47章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
第五天上护士为张俊峰的伤口拆了线,也就是后颈窝处的伤口取弹片时划了一刀,缝了三针。去掉了脖子上的绷带,顿感轻松,张俊峰本能的来回扭了两下脖子,小护士连忙说:“哎,同志,先别剧烈活动,伤口还嫩,小心撕裂。”
护士为伤口消毒抹药后重新打着绷带,张俊峰问:“我可以出院了吗?”护士说,“那要看医嘱。”“你们护士长呢?”“她也做不了主。”“她就是做得了主,也不会让我出院。”“那就是!谁叫你是她哥呢。”
护士打完绷带,又处理了背后星罗棋布的小伤口,好奇的问:“张连长,为啥她姓綦,你姓张,不是亲妹妹吧?”张俊峰正在思考连队问题,简单的回答:“半亲。”“半亲?”护士有点懵,突然一笑。“是半个儿吧?”“嗯,想象力挺丰富。”张俊峰笑了下,似有嘲讽,“看来你更适合做小报记者。”
护士讪讪一笑,“我信了,你和护士长肯定是亲兄妹,说起话来一样刻薄。”马上觉得自己有点失言,笑道,“张连长,求求你,千万莫对‘副市长’讲哦,那样我就惨了。”又嘿嘿一笑说,“张连长,你的伤疤恢复的还可以,现在伤员少了,病床不紧张,要是前几天,伤口恢复成这样就可以出院了。像这些小伤口,连队卫生员都能处理。”张俊峰笑道:“你这几句话我爱听。”换完药,直接穿了军装找医生去了。
办了出院手续,张俊峰来看刘虻,刘虻见连长来了,一骨碌坐了起来说,“连长,你来了?”张俊峰见状笑道:“看来你恢复的也差不多了,起床挺麻利的。革命战士么,没那么娇惯。我已经基本痊愈,办了出院手续。我问了医生,说你最少还得一个星期。等伤口完全愈合了,长出老皮再出院。”
刘虻说:“一早,綦护士长就跟我说了,明天,野战医院就撤了。我要转总院继续治疗。她跟我说一开始走路可能不习惯,得杵一段时间拐杖。慢慢练习,以后不靠拐杖也能走路,就是前脚掌没了支撑,走路肯定会一瘸一拐的。”
张俊峰说:“这个你别担心,伤愈了先在连部呆着,等年底了会有一些人员退伍,到时你接替文书的位置,你也不用出操。我想那个位置也是过渡一下。战争是最考验人的,这一仗打完了,该走的走,该留的留,该上的上。人员肯定要调整。院长说明天有车来接你们,但我等不及了,刚才在院办打了个电话叫小刘开个三蹦子来接我。”
刘虻让连长坐在床梆上,连长说,“部队撤回老营房了,三蹦子开到这里还得半天,咱们再聊一会。小刘,你有什么要求没?或者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帮忙解决?”刘虻连忙说,“没有,没有!”想想又说,“连长,咱们的解放鞋有没有高腰的,能超过踝关节系带的?你看我右脚掌没了,矮鞋帮的穿不住。”连长说,“啧,高腰的解放鞋还没见过,这个我帮你解决吧。”
第二天刘虻随野战医院撤回了军医院,一个星期后,刘虻也出院了。连长让曾劲松和小兔子开了辆三蹦子来接他。来时曾劲松给刘虻带了一套新军服,包括一套新的内衣内裤。还有一双高腰的球鞋,很明显这鞋不是军需品。换衣服时刘虻拉了布帘,推小兔子出去说,“你先出去,我要换内裤。”
小兔子笑道:“怎么,你是靓妹呀?”刘虻敏感,心想难道指导员会把自己没了隐私的秘密泄露出去?谁知帘外的曾劲松掀了帘子进来笑道:“小兔子,是他还在把你当腼腆的大姑娘看。哎,小秀才,我告诉你,小兔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说话就脸红的大姑娘了。他和你一样是了不起的战斗英雄,最后一战,他一人单挑敌军一个连,长板桥边一声吼,喝断了桥梁水倒流。那是猛张飞耶!”
刘虻说:“诶哟!小兔子,我得刮目相看。不过咱们是文明人,换内裤还得避避人。”刘虻也不便赶他两出去,只好背转身去换裤头。谁知穿左腿时右脚没脚掌支撑不稳,一个趔趄差点歪倒,被曾劲松一把扶住说,“看看,还得哥们来帮你。”
刘虻换好衣服,一身崭新的军装,使得刘虻精神焕发,光彩照人,刘虻杵了拐杖自我调侃说,“瘸腿将军要上岗了,先封你俩为哼哈二将。”三人一路笑着来到护士站,刘虻和綦豫打招呼,“‘副市长’,我要出院了。谢谢你的照顾,这根拐杖还给你。”綦豫说,“你带走吧,我把它写进病历作为耗材处理。我再叮嘱几句,回去练习走路开始不要走太久,让连里给你配一只好系带的高腰球鞋,鞋里装点填充物。”
刘虻对曾劲松和涂建业说:“知道吗?这位护士长就是咱们连长的妹妹。”曾劲松涂建业闻言,马上一个立正,唰的敬了个标准的军礼,曾劲松喊道:“连妹好!”涂建业也跟着喊“连妹好!”只是小兔子的粤语普通话,听起来像“靓妹好”。綦豫呵呵笑道:“靓仔们好!我爸常说,调皮的兵一般都是好兵。我也不还礼了。改天请你们吃饭,你们才是最可爱的人。”
小兔子较单纯,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调皮了?问曾劲松,“副班长,我给人的印象很调皮吗?”刘虻反应快,笑道:“你把连妹都喊成靓妹了,这马屁拍的值得。‘副市长’听了很高兴,要请咱们吃饭。哎,嘴甜的孩子有糖吃。我听连长说,他这个妹妹打小就喜欢别人夸她漂亮。一高兴说不定把她爸的茅台偷出来给咱们喝。”
曾劲松哈哈大笑说:“小秀才,你蛮会编故事唻。”刘虻一本正经说,“前两句我真的没编,我跟连长聊天,夸綦护士长漂亮,连长真说了那两句话。后一句是我的发挥,主要是逗小兔子开心。”曾劲松说,“潜意识反应,说明你想喝酒了。哎,我跟你说啊,你的稿费来了,汇款单在文书那里,要本人签字才能领。”比了个手势,“八块。”
刘虻高兴地叫道:“真的?有八块?哎哟!比我一个月的津贴还多两块。”小兔子兴奋的嚷道:“小秀才,请客噢!这话你答应过。能买两瓶茅台耶。还是喝你的酒靠谱。我晓得,‘副市长’不过是说了句客套话。”
曾劲松踹着了摩托,小兔子坐在后座,刘虻跨进了车斗问,“李剑呢?指导员没让他来?”曾劲松说:“不是他不来,他很想来接你。他刚把摩托车踹着,文书余传全喊他接电话。接完电话出来高兴的大叫,曾哥,老头老娘来看我了,医院去不成了。你让小兔子顶我的差,顺路把我送招待所去。他这个人就喜欢咋呼,其实对人还是蛮热情的。”
刘虻附和道:“是啊,别看我俩经常互怼抬杠,其实那是战友间非矛盾性的亲密冲突,纯粹是好玩,是一种友情的体现,一点都不做作。所以在生死关头面前,我们都会尽力的帮助战友。我这次受伤都是他一路辛苦的背着我脱离战场。”
“是的。”曾劲松接话,“那天晚上回到营地,他一头栽在地下就起不来,直到第二天爬起来还在嘟囔,‘格霸蛮,莫看刘虻瘦不拉几的,狗日的死沉死沉的,把老子都累瘫了!现在都浑身酸痛。”
涂建业笑道:“他跟我不也是经常打嘴仗。”又对刘虻说:“小秀才,你应该打个电报叫你家人来照顾你,好像能报销的耶。”曾劲松说,“义务兵不给报销。义务兵没有探亲假。有探亲假的,家属来探望,可以报一人的往返车票,或报两人的一趟车票。不过本人当年的探亲假就取消了。工厂也是这样。”
小兔子说,“那李剑的父母怎么能来?”曾劲松说,“你没听李剑吹牛,他老头是正营级的仓库‘举’任,大小也是个官唻,找个出差机会就来了。再说人家完全可以自费的起。”小兔子若有所思的说,“我比你们离家近,看五一放假了能不能回去看看父母。这一仗打的,父母是很揪心的。”
小兔子的话触动了刘虻,心想,爹没了,但是妈还在,当妈的肯定很揪心。那天连长问自己有什么要求没?自己真傻,为什么不提这个要求,让妈妈来一趟。这个要求不过分吧?自己只是傻乎乎的不愿给组织添麻烦,或许对战斗英雄,组织上有特殊政策。难道自己这个打小就是光脚的放牛娃,最奢望的愿望就是想要双高腰鞋吗?
刘虻想到了参军入伍通知书下来,去县武装部报到,从头到脚领了一套崭新的军装,鞋是一双他羡慕已久的解放鞋。在这之前他爸有一双,因为他爸有点文化,大概也就是高小,被大队相中了学电工。按电工要求大队加工厂给他买了双解放鞋当劳保用品,说是绝缘鞋。这双绝缘鞋不舍得穿也穿了五六年,结果是鞋磨破了,底漏水了,不绝缘了。一个雨天,抢修变压器,不绝缘的鞋,让他和家人永远绝缘了。
曾劲松驾驶着三蹦子行进到闹市区,有意放慢了速度,从战火纷飞的战场上搏命回来的三个兵哥哥,好奇的在这灯红酒绿的滚滚红尘中潇洒走了一回。浸入耳畔的是商店门口的高音喇叭里,放着邓丽君甜甜的嗓音嗲嗲的歌,“夜上海,夜上海,你是一个不夜城。”不过这里不是上海,是南方的一个改革开放之初的地级市。
即便这是一座不算大的城市,对于没见过世面的刘虻来说,也足够世面的。一闪而过的众多商店门市,好像和千年等一回的邓丽君结了缘,一路上飘荡的都是她的歌,好像“真的不能没有你”。但是对于刘虻来说,爱情的钟声早已在朦胧中撞响。爱情可以是永恒,也可能只是暂时的拥有,因为彩霞既是朝霞,也可能是晚霞,无论是朝霞还是晚霞,都是荡漾着水一样的清纯,折射出夕阳般的血红。
三蹦子驶离闹市的最后一家门店,谢天谢地,终于告别了邓丽君的嗲和腻的歌声,飘来了一首刘虻非常熟悉的歌曲,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。虽然这歌仍是情歌,但是战斗民族即便是情歌,在旋律上仍带着些许火药味。就如《喀秋莎》一样,“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”,喷射着热烈的爱情火焰,却是飞向敌阵地的爆烈的火箭弹。
又如“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细又长”,不是通向花前月下的浪漫,却是要“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”。刘虻想,去年底参军时,也许彩霞已经预感到他们这批兵会走上战场,她站在河岸上遥望他远去,唱的是有着中国味的战斗情歌,“花儿为什么这样红”,她语音略显忧伤,“红的好像那燃烧的火,她象征着友谊和爱情”,却如彩霞一样明朗。
刘虻想,邓丽君的歌,一个甜甜的吻,能把二十万的台军唱成了酸甜可口,经受不了严寒酷暑的暖棚里的“草莓兵”。那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对方“记住我的情,记住我的爱”,告诫他“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”。最终却落得“你说过两天来看我,一等就是一年多”的凄楚,只能感叹“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”,终于把神圣的爱情经营成赊账品,只能哀求,“把我的爱情还给我”。
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的旋律,让刘虻想起了他思想启蒙的领路人,那位会用俄语哼唱这首歌的知青大姐。她还好吗?她出的三道历史思考题的最后一题,“当无产阶级用暴力手段取得政权后,如果不在文化上建立自己的文化体系,仍沿袭旧的文化,很可能重复以往王朝更替的覆辙?”这题,对于十八岁的兵哥哥无力解释,就连四十九岁的岳政委也只能含糊其辞的环顾左右而言他。
三蹦子驶出市区,曾劲松踩了四挡,给了油门,摩托飞驰起来,扑面而来的冷风也让刘虻的活跃思维随之降温。当摩托开上乡土公路时,车斗的颠簸和尘土的飞扬,迫使刘虻闭上了眼睛。
题外话:本章标题采自苏联为国战争时期经典歌曲《小路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