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六章: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胸怀
郭自乐回忆那天撤退的情境,离回国真是只有一步之遥,小山包下面就是界河,界河对面是一条简易公路,有我们边防军的一个连驻守。侦察连的战士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,只要过了界河便如鸟归山林。
郭自乐在想,如果当初把作战方案向师指做了请示,师长会对作战方案进一步完善补充。师长会在我们国境线一侧放上一个迫炮连,对追击的敌军实施火力拦阻,那样我们撤退就会很从容。
再一想,作战方案也可能被否决。因为战争已经打疲倦了,已经宣布了撤军,军心思归,都想能尽快地安全地撤回国内,这是首长们一再强调的。而张俊峰很想打这一仗,犹豫再三,决定冒险,先不请示,打了再说。
好在那天佯攻1074高地时,山头上敌人的一挺高射机枪被民兵炮班的六零炮摧毁了,敌人步兵的轻武器就够不着那段河道,否则的话,从那个高地用高机对河道实施火力封锁,我们付出的伤亡就大了。郭自乐想想,错误不能说没有,检讨还是要认真的。
为了阻击追敌,刘虻被射来的一枚枪榴弹炸飞了四个脚趾头。同时一块弹片击中了他的会阴部,击碎了他的两个孕育生命的源泉。医生处理伤情不得已切除了两侧的生命之源。这样一来刘虻被定为五级伤残,而男人失去了睾丸意味着什么?造成的精神损害尤为残酷。
郭自乐了解了伤情后尽力安慰刘虻,“小刘,事情已经发生了,你要想得开些,啊!毕竟,你有大无畏的英雄情怀,这一点我和连长都看得很清。我晓得,你非常欣赏《牛虻》里边的英雄人物保尔。非常崇拜他。所以你才改名叫刘虻,对不对?”
刘虻苦笑了一下说:“指导员,你是故意说错要逗我笑是吧?那我就勉强笑一个。《牛虻》里的男主叫亚瑟,保尔是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里边的男主,叫保尔·柯察金。”指导员呵呵笑道:“对!对!全名叫保尔·柯察金,奥斯托洛夫斯基写的自传体小说。苏联卫国战争的英雄,乌克兰人,也是社会主义建设的英雄。后来双目失明了还在写书。哎呀,你看我,肚子里混装了好多英雄人物,一搞就张冠李戴了。”
刘虻心想,指导员是故意装糊涂,也明白指导员的用意,便笑道:“指导员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那段经典的格言我也会背,‘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,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.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;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,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,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;这样,在临死的时候,他就能够说: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,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——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。”
指导员呵呵笑道;“好了,好了,别背了。我知道,你肚子里装的英雄人物比我多几倍,再背你能窜到文天祥那里,‘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’。是不是?”刘虻笑了说;“我倒不至于穿越到宋朝,倒是顺着保尔这个人物线索能窜到抗战老英雄吴运铎那里去,他不是被誉为中国的保尔吗?战争期间他多次受伤,炸断了四根手指,一条左腿。他也凭借顽强的毅力,写过一本书叫《把一切献给党》。”
指导员哈哈笑道;“看看,小秀才之所以是小秀才,肚子就是书篓子。装的比我多多了。这才是响鼓不用重捶,火车不用我推。话说回来,火车我也推不动。那我就不在关公面前耍大刀,孔子面前说大鼓书了。”刘虻认真的说:“我倒是想在指导员面前啰嗦几句。”郭自乐呵呵笑道:“你说,我洗不洗耳都要恭听,那必定会受益匪浅。哎,谁叫你是班政委呢。”
刘虻噗嗤笑了说:“指导员,你说话真幽默。打了人脸还叫人笑脸相迎。”又严肃了说:“我想说的是,致使我受伤的是敌人发射的一枚枪榴弹,我不由得想起了抗战时吴运铎老英雄就研制过这种武器,并且研制成功。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时至今日,我们还要靠投掷手榴弹来作战?投掷手榴弹最远也就是七八十米,而且很少有人能达到这个距离。而敌人却能在300米外用榴弹发射器攻击我们?”
郭自乐也严肃的说:“你提的问题很有意义。回国后其实我们上上下下都在反思这场战争,从精神层面到物质方面,需要我们检讨的东西太多了。岳政委要我们连好好的,认真的写一篇总结报告。而张连长又受伤住院,我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,今天才抽了点空来看看你俩。野战医院过两天就撤了,到时张连长可能出院了,你还会转到军医院继续治疗。总之,你要好好养伤,不要多想。还有,恋爱么,是好事,要珍惜,毕竟你也十八了,成年人了。”
说着,指导员很随意的哼了一句:“十八岁的哥哥呀,惦记着小英莲……”转而一笑说,“瞎唱了两句,记不得了。我知道,你崇拜的对象是牛虻,牛虻的爱人叫冬妮娅。”刘虻噗嗤笑了说:“指导员,你又窜了。牛虻所爱的人叫琼玛,保尔的初恋对象叫冬妮娅。冬妮娅是富家女孩。”
指导员哈哈一笑说,“管他穷呀富的,外国人的名字不好记,外国女孩子不就是这个娜那个娅的,对吧。哎,小刘,你女朋友叫什么?名字是不是很洋气?”刘虻笑道:“很古典,复姓东方,叫彩霞。”
指导员惊讶道:“哟!这个名字好!既古典又浪漫。”笑着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信说,“记得给你的彩霞姑娘回信。报个平安。伤情么,暂时可以不告诉她。恋爱么,有时也得撒点慌,该瞒的要瞒,等感情巩固了,再告诉她。好了,小刘,我回去了。等你出院时我叫曾劲松和李剑来接你。”
指导员走后刘虻躺倒闭目沉思了一会,又坐起,拿起第二封信拆开看。刚看了几行,就悲痛欲绝,趴在枕头上失声痛哭。哭声惊动了护士,年轻护士连忙走到床前问:“刘同志,您怎么了?”刘虻只是抽泣,护士无奈的说,“那我去喊护士长了。”
不一会綦豫走进病房,刘虻已经止住了悲痛,用手背揩揩眼泪。綦豫亲切的说:“小刘,哭,也是一种情绪的释放,不过不要过度悲伤,对伤口恢复不利。刚才你们指导员走时,还叮嘱我,要我多照顾你,说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战士。你们连长,就是我哥,他也跟我也说到过你。”
刘虻情绪稳定下来说:“护士长,你放心,我会坚强的。”綦豫拉了布帘说:“那就好。是不是伤口疼痛?我来看看,再换遍药。现在温度高了,湿度也大,伤口容易感染。如果伤口愈合的好,后天就可以转总院了。仗也打完了,也没新的伤员进来,野战医院也该撤了。”
綦豫走后刘虻忍着悲痛继续看信,这封信里彩霞诉说了父亲去世的经过,想你正在国外打仗就没想打电报让你回来。现在从报上看到仗也打完了,咱们部队也打赢了,你能不能请假回来?又说,不回来也行,反正丧事也办完了,你在部队一定要好好干,争取早日提干。
刘虻仰倒在病床上,望着天花板呆思着。战争是男人的催熟剂。经过血与火的洗礼,十八岁的刘虻仿佛变成了二十八,似乎成熟了许多。他想的太多了,也太复杂了,似乎人性的许多喜怒哀乐一下子全都过度到了他的眼前。父亲因公去世,自己没能灵前尽孝,这是没办法的事,自古忠孝不能两全,或许这句话是最好的自我安慰。
刘虻开始反思自己的恋爱了,确实是早了点?这一点并不是在失去男性根本特征后才反思,而是早在战场上,他看到了仅比自己小一岁的李剑,像个大男孩似得的纯真活泼,无忧无虑无死亡畏惧。还有比自己还大两岁的曾劲松,沉稳干练,却一副英雄不近女色豪气干云。再有,老班长周世贵对他也是深深的触动,二十五了,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,却为了拯救更多人的生命,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牺牲,留给未婚妻的却是无尽的悲伤……
刘虻反思自己,就不应该过早恋爱。为什么还在上初中,还是个小屁孩时就想找一个女孩子去谈情说爱?是因为彩霞很漂亮吗?刘虻不觉眼前浮现出彩霞娇美的形象,她是乡里妹,但是长相并不土气,有一种天生的贵族气质,或许她就是我心中的琼玛。立马又想到,绰号叫牛虻的亚瑟,却和青梅竹马的琼玛爱而不达。自己因为崇拜牛虻才改名叫刘虻,那么是否应该重复这个爱情的悲歌,和彩霞说拜拜……
这里原本是公社卫生院,条件本来就很简陋,病室的灯光很昏暗。由于战事基本结束,没有新的伤员进来,轻伤员陆续出院了,重伤员转移到了总院。病室显得很安静,幽静的环境给了刘虻遐想的空间,他闭目沉思。
他想起了清醒后的第一天,医生查房时告诉他,“小伙子,我不得不告诉你,你的孕育生命之源的两个源泉,被弹片无情的击碎了,我们不得已做了切除。唉,这就意味着你将来失去了生育能力。”
他又想到了指导员说的话,“恋爱么,有时也得撒点慌,该瞒的要瞒,等感情巩固了,再告诉她。”显然,指导员的意思是要我暂时不要把失去生育能力的事告诉彩霞。但是,欺骗一个深爱着自己的女孩,似乎不应该,应该趁早跟她说明白了,让她早有个选择的权利。
刘虻又想,与其让彩霞去做痛苦的抉择,不如自己来一个果断的了断。“十八岁的哥哥呀,爱着小英莲……”指导员似乎只是随口哼了一句歌,可又分明是在讴歌爱情的善美纯真。而十八岁的刘虻毕竟只是个大孩子,没有经历复杂的人生。也许战争的血与火只淬硬了他刚性的一面,使他在战场上能够无所畏惧所向披靡。但未经生活的情感磨难的时效处理,对待情感压力还不具备足够的韧性和延展性,抗不了生活的锻打和冲击,很容易碎裂。
指导员来看过他后,指导员的一张婆婆妈妈的碎嘴,犹如自己慈爱的母亲一样的唠叨,让他感到了不少温馨,驱散了多天来的伤痛。于是他慢慢地进入了梦乡,但是脑神经仍在高速运转,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扑面而来。
“你这个叛徒!”彩霞重重的给了他一巴掌。他捂住了脸,看着涨红了脸的彩霞,“我……我没有背叛过你,是你背叛了我,你为什么把我写给你的情书交给了牧师?牧师嘲笑了我,让我很难堪。”彩霞并不听他辩解,依然很愤怒,“狡辩!可恶!我不会原谅你。”他感到很胸闷,喘不过气来,嗫嚅的说,“我们分手好了。”他好像感觉自己真的错了,说话时竟然没了底气。彩霞投来一束鄙视的眼光,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这是刘虻做的一段梦,是他潜意识中把现实中自己的情感生活,和《牛虻》这本书中的情节桥段进行了混乱的无逻辑的嫁接。读过《牛虻》这本书的人一定会记得这样一段情节:亚瑟做祈祷时对红衣主教蒙泰尼里无意中泄露了青年革命党的秘密,致使革命党人波拉被捕,亚瑟所爱的女孩琼玛误以为是亚瑟出卖了他们,骂他是叛徒,狠狠打了他一巴掌。亚瑟受不了这种打击,伪装了跳河自尽的假象,然后亡命天涯……
牧师和老师,琼玛和彩霞,牛虻和刘虻,祈祷和情书,出卖革命和出卖爱情,都被一巴掌扇碎了,这都是哪跟哪呀?乱糟糟,迷迷蒙蒙的像雾一样飘……
第二天醒来,这个毕竟只有十八岁的军哥哥刘虻,原名叫刘友善的,从善良的本性出发,作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,我为什么要把她和自己绑在婚姻的马车上?何不从此天涯孤旅。刘虻想起了指导员交代的,给你的彩霞姑娘写封信,于是他掏出钢笔,在信笺上写了这样两行字:
彩霞,如果我已无言的倒下,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胸怀?
如果我已化作尘埃,你是否还能在空气中嗅到我的存在?
刘虻看着这两行字,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,笑了,自言自语说:既然要诈死瞒名,说这些岂不是多余?于是他抓起信笺揉成一团,扔进了废纸篓里。